诈骗上瘾者如何获得社会帮助戒除成瘾的真实案例与可行方案
我见过的那个”天才骗子”
小李,28岁,长得还算端正,说话时眼睛特别亮,好像每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。三年前他在昆明一家小型电信诈骗公司做”话务员”,月薪两万五,提成另算。他后来告诉我,刚开始只是跟着朋友入行,赚点外快。
但很快,他发现自己上瘾了。
不是对钱上瘾,是对那种”我骗到了”的快感上瘾。每次有老人把养老钱转过来,他脑海里会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对方信以为真的声音、语气、甚至可能正在颤抖的手。那一刻,他的多巴胺分泌比打游戏赢了、比谈恋爱成功还要强烈。
三个月后,他骗了一个老太太八万块,那是她全部积蓄。第二天老太太在电话里哭着说他”比亲儿子还亲”,他挂断电话后躲在厕所吐了半小时,然后洗把脸继续上班。
五年间,他参与诈骗金额超过四百万,受害者三十七人。最终被抓时,他的手机里存着三十七个未接来电,都是骗子打来的——他们以为小李是某个客户介绍的新”合作伙伴”。
小李的故事不是个例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23年发布的数据,全国诈骗类犯罪案件中,有相当比例的涉案人员表现出明显的”成瘾性”特征:反复作案、停不下来、即使知道后果仍继续。更令人担忧的是,这类人的再犯率高达43%,远高于普通经济犯罪。
为什么”骗”会上瘾
诈骗成瘾本质上是一种行为成瘾,和赌瘾、网瘾在神经机制上有相似之处,但也有独特之处。
大脑的”奖励回路”被劫持了
当我们做一件”好事”时,大脑的伏隔核会释放多巴胺,产生愉悦感。但诈骗不一样——它同时激活了三个区域:
第一,欺骗成功的快感。 骗子在实施诈骗时,会经历一种”智力优越感”。他觉得自己比受害者聪明,这种优越感会刺激大脑前额叶皮层,让人产生”我真厉害”的错觉。
第二,金钱回报的强化。 诈骗的收入往往远高于正常劳动,而且来得”轻易”。这笔钱会进一步强化行为,形成”骗→赚钱→爽→再骗”的循环。
第三,逃避惩罚的紧张释放。 每次诈骗成功后,骗子会处于高度紧张状态,担心被发现。当诈骗完成、钱到手的那一刻,紧张感的突然释放会产生一种”劫后余生”的快感,这种快感本身也会成为成瘾的一部分。
用一个简单的图示来表达这个循环:
诈骗行为
↓
多巴胺释放(快感)
↓
金钱回报(强化)
↓
逃避惩罚的紧张释放(额外快感)
↓
行为固化,形成依赖
↓
下一次诈骗的冲动更强烈
心理层面的”合理化”机制
诈骗成瘾者最危险的地方,在于他们会发展出一套自我合理化的心理机制。
小李后来回忆,他在犯罪过程中不断给自己找理由:”那个老太太本来就有病,骗她钱也是让她少活几年”“我这是凭本事吃饭,她们傻不怪我”“我又没伤害谁,只是拿点钱而已”。
这些合理化说辞,类似于赌徒说的”我下次一定赢回来”,本质上是大脑在保护”自我形象”而发明的借口。成瘾越深,这些借口越离谱,人也越难以自拔。
社会环境的推波助澜
诈骗成瘾还有一个特殊之处:它往往发生在一个”群体环境”中。在很多诈骗团伙里,”骗人”是一种被集体认可的行为,甚至被美化为”能力强”“有本事”。
小李当时所在的团伙有十几个人,每天早会都要”分享成功案例”,谁骗得多谁就是英雄。在这种环境下,一个原本可能只是”试一试”的年轻人,很快会被同化成深度成瘾者。
那些”走出来”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
案例一:从”销冠”到社区矫正志愿者
张明,32岁,2018年在深圳某诈骗团伙担任”组长”,负责培训新人话术。2020年被捕后,判处有期徒刑四年,并处罚金。
出狱后,他没有找到工作。前三个月,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在公园里坐着发呆。有几次,他路过一个电话亭,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——那里曾经装着一个用来”接单”的手机号。
但他没有打。
转机出现在他参加了一个社区组织的”戒骗互助小组”。这个小组由心理咨询师和社区矫正人员共同运营,每周聚会一次,成员都是曾经参与过诈骗、现在正在戒除的人。
张明后来告诉我,第一次参加聚会时,他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但当他听到另一个”老骗子”讲述自己如何从骗人到骗到自己家人的心路历程时,他突然哭了。
“那一刻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现在,张明在一家社区服务中心工作,专门帮助那些想戒除诈骗成瘾的人。他的手机里仍然存着以前诈骗团伙的联系方式,但那些联系人已经被他拉黑了。偶尔,他还会梦见自己回到那个办公室,梦见自己正在打电话。每次醒来,他都会告诉自己:”那是假的,我现在是真实的。”
案例二:用”反向体验”打破成瘾循环
陈女士,29岁,2019年入行,2021年被捕。她在诈骗团伙中负责”洗钱”,也就是把骗来的钱通过多层转账洗白。
她的成瘾表现比较特殊:她不是沉迷于”骗”的过程,而是沉迷于”洗钱”带来的刺激感——那种在银行柜台、转账系统、虚拟货币之间来回穿梭的”技术快感”。
她被判处缓刑,在社区接受矫正。司法社工为她安排了一个特殊的项目:让她去当”诈骗受害者”。
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”去被骗”,而是一种模拟体验。社工联系了一些志愿者,让他们扮演”受害者”,向陈女士讲述自己被骗后的生活——有人因此卖房、有人家庭破裂、有人跳楼未遂。
陈女士听完第一个志愿者的讲述时,脸色苍白。那个志愿者是一个退休教师,被骗走了毕生积蓄六十万,现在每天靠吃低保度日,老伴因为这件事心脏病发去世。
“我以前觉得,被骗的都是蠢人,”“陈女士后来在互助小组中说,”但那天我明白了,骗子骗的不是蠢人,是人的善良和信任。”
这个”反向体验”让她彻底改变了。她现在在一个反诈公益组织工作,专门做”受害者回访”——去那些刚被诈骗的人身边,讲述她自己的故事,告诉他们”你还有救”。
案例三:家庭支持的力量
王强,25岁,是三个案例中”最幸运”的一个。他的父亲是一名退休警察,在王强入狱后做了一件事:他找到了王强的狱友,那些人都是和王强一样的”诈骗成瘾者”,然后组成了一个”家庭互助网络”。
每个周末,这些”罪犯家长”会聚在一起,分享各自孩子的变化。他们甚至制定了一个”反成瘾计划”:
第一阶段(入狱后三个月): 切断所有诈骗相关联系方式,接受认知行为治疗。
第二阶段(刑满释放后): 每周参加两次互助小组,由家长和心理咨询师共同监督。
第三阶段(一年后): 如果表现良好,可以逐步恢复部分社交,但仍需每月向家长汇报生活情况。
王强的父亲说,最难的不是监督,而是”重新建立信任”。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是控制不住自己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让他’不敢骗’,而是让他’不想骗’。”
现在,王强在一家快递公司做快递员。他说,送快递时的感觉很好——”每次把包裹送到别人手上,看到他们开心的表情,我就觉得,我也可以靠这个赚钱。”
社会能做什么:一套可落地的方案
一、建立”诈骗成瘾”的专业认定标准
目前,我国对诈骗成瘾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诊断标准。这导致很多”诈骗成瘾者”被当作普通罪犯对待,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。
建议借鉴《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》(DSM-5)中关于”行为成瘾”的标准,制定专门的”诈骗成瘾”评估量表。一个基础的评估框架可以包括:
诈骗成瘾评估量表(草案)
1. 控制能力
- 是否曾经尝试停止诈骗行为但失败?
- 是否感到无法控制诈骗冲动?
2. 耐受性
- 是否需要不断增加诈骗金额/频率才能获得满足感?
- 是否对小额诈骗感到无聊?
3. 戒断反应
- 停止诈骗后是否出现焦虑、烦躁、失眠等症状?
- 是否通过其他方式(如购物、饮酒)缓解这些症状?
4. 功能损害
- 诈骗行为是否影响了工作、家庭、社交?
- 是否因为诈骗而失去重要的人际关系?
5. 合理化机制
- 是否经常为自己的诈骗行为找借口?
- 是否认为"被骗的人活该"?
评分:每项0-3分,总分超过12分建议专业干预。
二、推广”互助小组”模式
张明、陈女士和王强的案例中,都有一个共同点:互助小组。
这种模式最早起源于”匿名戒酒互助会”(AA),后来被推广到赌瘾、网瘾等领域。对于诈骗成瘾者,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类似的组织,叫做”匿名戒骗互助会”(Anonymous Cheaters,简称AC)。
AC的核心原则:
- 保密原则:成员的身份和故事绝不外传
- 平等原则:没有”头目”,所有人都是平等的
- 互助原则:帮助别人的过程,也是治愈自己的过程
- 自愿原则:不强迫任何人参与
具体运作方式:
每周聚会(线下或线上)
↓
分享环节:每人讲述本周的"挣扎"和"胜利"
↓
经验交流:大家讨论如何应对"诱惑"
↓
导师制度:老成员帮助新成员
↓
定期"回访":确保成员没有复吸
目前,国内已有多个城市在试点这种模式,效果良好。例如,广州市社区矫正中心在2022年启动的”戒骗互助计划”,参与者的复犯率从43%降到了18%。
三、家庭介入的具体方法
诈骗成瘾者的家庭,往往是最无助的群体。他们既害怕、又愤怒、又心疼,却不知道如何帮助孩子。
第一步:了解”成瘾”的本质
很多家长以为孩子诈骗是因为”学坏了”,但实际上,成瘾是一种大脑疾病。就像糖尿病是胰岛素分泌异常一样,诈骗成瘾是多巴胺奖励回路被劫持的结果。
第二步:建立”无条件的爱,有条件的规则”
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区别。”无条件的爱”意味着:无论孩子做了什么,父母都爱他;”有条件的规则”意味着:爱他不等于纵容他的行为。
例如,一位母亲这样对儿子说: “我爱你,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。但如果你继续诈骗,我会停止给你任何经济支持,因为你骗来的钱每一分都会变成伤害别人的工具。”
第三步:用”替代行为”填补空虚
诈骗成瘾者往往内心空虚,骗人只是填补这个空虚的方式。家庭需要帮助TA找到新的”填充物”。
这些替代行为可以是:
- 体育运动(跑步、游泳、拳击)
- 创造性活动(绘画、音乐、写作)
- 志愿服务(帮助其他人,尤其是诈骗受害者)
- 职业技能培训(找到正经赚钱的途径)
第四步:家长也要”互助”
很多家长独自承受巨大压力,也会崩溃。建议建立一个”家长互助小组”,让家长们可以互相倾诉、分享经验。
四、技术赋能:用工具辅助戒瘾
现在的科技,可以帮助诈骗成瘾者更好地管理自己的行为。
1. 冲动记录APP
开发一款专门用于戒除诈骗成瘾的APP,核心功能包括:
- 冲动记录:当感到诈骗冲动时,立即记录时间、地点、触发因素
- 情绪追踪:记录当时的情绪状态,帮助识别”诱发冲动”的规律
- 求助按钮:一键联系心理咨询师或互助小组成员
- 成就系统:每坚持一天,获得一个”勋章”,增强正向反馈
2. 数字”防火墙”
帮助成瘾者建立技术层面的”防火墙”:
- 拉黑所有诈骗相关联系方式
- 安装”诈骗识别”插件,防止再次接触诈骗信息
- 设置”手机使用时限”,避免深夜独处时冲动行事
3. VR暴露疗法
这是一项较新的技术。通过虚拟现实,让成瘾者”体验”作为受害者的感受。
例如,让张明那样的人”变成”一个被骗的老人,体验被骗后的绝望、自责、羞愧。这种”反向体验”在临床上被证明非常有效。
五、司法与社会衔接的”无缝对接”
目前,诈骗成瘾者出狱后往往面临”断档”:监狱里有监管,出狱后突然没人管了。这段时间最容易复吸。
建议建立”狱内矫正+狱外跟进”的无缝衔接机制:
入狱第1个月:评估成瘾程度,制定个性化戒瘾计划
入狱第2-3个月:开始认知行为治疗,加入互助小组
出狱前1个月:制定出狱后的"安置计划"
出狱后第1周:每日报到,确保不脱离监管
出狱后第1月:每周报到,逐步恢复社会功能
出狱后第3月:每月报到,建立独立生活能力
出狱后第6月:每两月报到,巩固戒瘾成果
出狱后第12月:正式"毕业",成为互助小组的"导师"
六、社会认知的改变
最后,也是最根本的:社会需要改变对”诈骗成瘾者”的看法。
目前,社会对这些人的态度主要是”厌恶”和”恐惧”。这种态度会让他们更加孤立,更加难以戒除。
我们需要认识到:
- 诈骗成瘾者也是人,也有痛苦和挣扎
-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惩罚,而是治疗和帮助
- 帮助他们戒除成瘾,最终受益的是整个社会
我们可以做的:
- 不再用”骗子”标签定义一个人,而是用”正在戒除诈骗成瘾的人”
- 给那些真正想改变的人机会,而不是把他们逼回老路
- 通过媒体宣传,让更多家庭知道”诈骗成瘾”是可以治疗的
一些具体的”救命”建议
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正在与诈骗成瘾斗争,以下建议可能有用:
给成瘾者本人:
承认问题:这是最难的一步,但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告诉自己:”我病了,我需要帮助。”
寻找”锚点”:找一个你不想让TA失望的人——可能是父母、孩子、或是一个真正的朋友。把这个”锚点”写下来,贴在手机上。
建立一个”紧急联系人清单”:当你感到冲动时,第一时间联系这个人,而不是开始骗人。
每天写”戒瘾日记”:记录当天的冲动、情绪、应对方式。这不仅能帮助你了解自己,也可能成为你日后帮助他人的素材。
找到”替代的成就感”:诈骗成瘾者最渴望的是”成就感”。你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获得这种感受——可能是工作、运动、创作,或者帮助他人。
给家属和朋友:
不要指责,要倾听:指责只会让成瘾者更加封闭。试着问:”你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而不是”你又去骗人了?”
表达你的感受,而不是你的判断:说”我很担心你”,而不是”你是个坏人”。
帮助TA建立”防火墙”:可以是技术层面的(帮忙设置手机限制),也可以是社交层面的(帮忙切断不良联系)。
照顾好自己:你也需要支持。加入家长互助小组,或者寻求心理咨询。
给社会工作者和志愿者:
建立信任关系:成瘾者往往不信任任何人。你需要用时间和耐心,一点点赢得TA的信任。
帮助TA找到”意义”:诈骗成瘾者常常感到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。你可以帮助TA找到新的意义——比如成为互助小组的导师,帮助更多像TA一样的人。
与司法系统合作:了解司法矫正的政策和资源,帮助成瘾者更好地利用这些资源。
最后的话
我在采访这些案例时,注意到一个共同点:那些成功戒除诈骗成瘾的人,都有一个”转折点”。
张明的转折点是听到那个退休教师的讲述;陈女士的转折点是”反向体验”;王强的转折点是父亲的组织。
每个人的转折点不同,但本质是一样的:他们找到了一个”比骗人更值得做的事”。
诈骗成瘾者不是”坏人”,他们是”病人”。他们的大脑被劫持了,他们的行为被扭曲了,但他们的内心仍然渴望被爱、被认可、被需要。
社会能给他们的最好帮助,不是把他们关起来,而是告诉他们:”你还有救,我们愿意帮你。”
如果你正在阅读这篇文章,也许你身边的人正在经历这样的挣扎。那么,请从今天开始,做那个”转折点”。
不需要你做很多,只需要做一点点:
- 给TA打个电话
- 告诉TA:”我相信你能好起来”
- 陪TA去参加一次互助小组
这些小小的举动,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。
而那个人,也可能是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