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沉迷诈骗停不下来像赌瘾一样难戒 社会能怎么帮他们走出来 真实案例告诉你答案
李强(化名)坐在我对面的时候,手里一直在抖。
那不是紧张,是一种戒断反应。
38岁,离异,曾经在某县城开过三家小超市,收入稳定,生活体面。可就在去年,他停不下来了。
不是赌球,不是炒股,是诈骗。
从最初的”帮忙刷单返佣”到后来自己组建工作室,拉人头、建群、编剧本,李强的诈骗流水在14个月内突破了800多万。受害者最多的时候,一个月能骗到十几万,有买药钱的老人,有给孩子交学费的单亲妈妈,也有以为能一夜暴富的年轻人。
“我就是停不下来。”李强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,”我知道是骗,可那天晚上我赚了六万块,那种感觉……跟赌徒赢钱一模一样。”
他后来被刑拘,判了三年。但在看守所里,他跟我说的另一句话更让我揪心:”出来之后,我怕我又去干。”
一、诈骗成瘾,是真的
很多人以为,骗子和赌徒是两种人。骗子是坏的,赌徒是瘾大的。
其实,他们的大脑在同一个地方短路了。
1. 多巴胺的陷阱
2019年,美国杜克大学做了一项研究,让一组志愿者参与类似”网络诈骗模拟”的实验。参与者需要在电脑屏幕上扮演一个”杀猪盘”操盘手,通过聊天让”受害者”转账。
结果发现,当志愿者成功骗到一笔钱后,他们大脑伏隔核(nucleus accumbens)的多巴胺分泌水平,与赌徒在老虎机中赢钱时几乎一样。
更可怕的是,这个峰值不是稳定的,而是间歇性奖励。
就像赌博一样,你不可能每一局都赢,但正是那些”偶尔赢”的时刻,让大脑产生了最强烈的渴望。诈骗也是一样——有时候一单能骗到几十万,有时候一分没骗到,这种不确定性本身,就是最强的催情剂。
2. 为什么”停不下来”比想象更难
普通人觉得:诈骗犯都是大坏蛋,让他们收手,不就是道德问题吗?
但真正深入了解过这个群体的人都会发现,很多诈骗犯自己也是”被洗脑”的受害者。
2021年,湖南警方打掉一个电信诈骗团伙。审讯时,一个24岁的核心成员崩溃大哭:”我以为我是在做正经工作,我们领导说我们是在做’金融信息服务’,是让那些想赚钱的人快速实现财务自由。我每个月工资两万五,提成另算。”
这个年轻人来自贵州农村,父亲常年务农,母亲在县城做保洁。他每个月寄回家一万五,剩下一万用来在老家付了首付买了套房。
当他第一次拿到两万多块钱提成时,他的感觉是:我终于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了。
这种自我合理化,是诈骗成瘾最可怕的机制。他骗的不是坏人,骗的是和他一样渴望改变命运的人。
3. 一个真实数据的背后
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2023年发布的数据:
- 全国电信网络诈骗案件占刑事案件总量的比例,已经从2015年的不足10%,上升到2022年的23.6%
- 诈骗分子的平均年龄,从2018年的36岁,下降到了2022年的29岁
- 在这些年轻诈骗犯中,有超过60%表示”明知是骗,但就是停不下来”
29岁,正是一个人最有野心、最渴望成功的年纪。
二、那些”停不下来”的人,到底经历了什么
案例一:从”打工者”到”操盘手”,只需要三个月
张敏(化名),女,31岁,黑龙江人。
2019年,她经人介绍进入一家”电商咨询公司”,工作内容是”帮商家优化排名、提升销量”。
入职第一个月,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商家打电话,说”我们可以帮你把淘宝店铺做到首页”。她以为自己是销售,其实她在做的是虚假宣传。
第二个星期,主管开始教她们一套话术——不是简单的夸大,而是编造数据、伪造交易记录、甚至雇人假装买家刷好评。
张敏第一次参与伪造交易记录那天,晚上回到家,在卫生间吐了三次。
但她的工资条上,多了一笔8000块的”绩效奖金”。
第三个月,公司开始教她们一个更高级的技巧:“养号”。
什么意思?就是注册一批微信号、抖音号,养几个月,假装是真实用户,然后去其他平台”推荐”某个理财项目、某个投资项目。
当这些”号”积累了一定粉丝之后,就可以开始”收割”。
张敏参与了。她负责养了17个号,其中一个号粉丝达到了2万。她在网上发布”投资心得”,说自己如何一个月赚了两万。
结果,有一个人私信她,说也想学。
张敏把这个人引荐给了公司的”高级投资群”。群里有”讲师”每天讲解”内幕消息”,有”托”在下面刷屏说”赚了赚了”。
那个私信张敏的人,在72小时内,向一个虚假投资平台转账了46万。
张敏拿到提成:3.2万。
那天晚上,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状态:
“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坏的事情。但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。”
她的父亲当时正在医院化疗,每个月的治疗费是三万五。
她停不下来的原因,不是贪婪,是恐惧。
案例二:当诈骗变成”工作KPI”,人性会怎样?
陈建国(化名),男,44岁,云南人。
他是缅甸果敢某诈骗园区的”业务组长”,手下带了28个人。
2022年,云南警方捣毁了这个园区,陈建国被押解回国。
审讯室里,记者问他:你觉得你在做什么?
他说:”我在完成KPI。”
这不是玩笑。
诈骗园区有一套非常严密的管理制度,包括:
- 每日目标:每个业务员每天必须完成至少3笔”订单”,金额不低于5000元
- 奖惩机制:超额完成的,当天发现金奖励;未完成的,第二天”加班”——实际上是被关禁闭、断电、限制饮水
- 晋升通道:做得好的,可以从”业务员”升为”组长”,从组长升为”主管”,最高可以到”园区管理层”
- 淘汰机制:连续两个月不达标的,会被”卖”到其他更差的园区,或者被打断腿扔出园区
陈建国说,他手下的28个人,有12个是亲戚朋友介绍的,有8个是网上招聘来的,还有8个是被骗过去的。
他最难忘的是一个叫小周的男孩,19岁,中专毕业,家里供他读了三年学,每月生活费八百块。
小周入职第一天,陈建国问他:你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吗?
小周说:知道,帮公司拉客户。
陈建国点点头,没解释。
三周后,小周第一次成功骗到一个人,金额是12000元。那天晚上,小周在宿舍里哭了,他说他骗的那个人是一个刚工作的实习生,把攒了一年的钱全打过去了。
陈建国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明天继续。
第二天,小周照常打卡、晨会、打电话、发信息。
两个月后,小周完成了当月最高业绩,获得了园区的”销售之星”,被奖励了5000元现金。
那天晚上,小周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他站在园区门口,背后是缅甸的山。配文是:“只要努力,就会有收获。”
陈建国看到后,截了图,发给了园区老板。老板回复:好,提拔。
小周后来成了组长。他骗过的人,超过了200个。
他被押解回国那天,问他最后想说点什么。
他说:我想回家。
他今年22岁,家里还有两个妹妹,母亲体弱多病。
三、为什么”戒断”比戒毒还难?
毒品成瘾,戒断的是生理依赖。
诈骗成瘾,戒断的是认知依赖。
1. “认知失调”的枷锁
心理学家费斯廷格(Leon Festinger)在1957年提出了认知失调理论:当一个人的行为和他的信念发生冲突时,他会产生强烈的心理不适,为了缓解这种不适,他会改变自己的信念,而不是改变行为。
诈骗犯就是典型的认知失调者。
他们都知道诈骗是违法的、可耻的、有害的。但他们每一天都在做这件事。
怎么办?他们不会承认”我是个骗子”,他们会说服自己:
“我只是打工的,不是我骗的。” “那些受害者自己贪心,怪不得我。” “我做这个也是为了给家里赚钱。” “大家都这样,我有什么办法?”
这种自我合理化,一旦形成,就很难打破。
2. “沉没成本”的陷阱
一个人一旦在诈骗行业待了很长时间,他会投入大量的时间、精力、人际关系。
他认识了一堆”同行”,学会了整套话术,积累了大量”客户资源”(虽然是假的)。
如果他停下来,就意味着:我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。
这种”沉没成本谬误”,在诈骗犯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。
一个做过三年诈骗的人,即使心里知道自己做错了,他也会想:”我已经回不了头了,不如继续做下去,至少还能赚钱。”
更可怕的是,他还会主动劝身边的人一起做,因为如果他身边的人都”同流合污”,他的认知失调就会减轻很多。
四、社会能做什么?真实案例告诉我们答案
案例三:一个”前诈骗犯”的自我救赎
刘洋(化名),男,35岁,四川成都人。
2018年,刘洋在一家”金融科技公司”做电话销售。后来这家公司转型做”投资咨询”,他开始接触诈骗。
第一年,他骗到了第一个”客户”,是一个45岁的全职主妇,被骗了8万块。他拿到提成9600块。
他以为这就是全部。
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”杀猪盘”,什么叫”养号”,什么叫”多平台引流”。
2020年,他已经是公司的”金牌业务员”,年收入超过60万。
那年春节,他回老家。父亲问他:你在公司做什么?
他说:做投资咨询。
父亲说:好啊,赚钱就好。
刘洋突然哭了出来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决定:退出。
但他退不出。
因为公司告诉他,离职需要”结清所有业绩”,并且要签一份”竞业协议”——两年内不得从事金融行业,否则赔偿50万。
更可怕的是,他的领导威胁他:你手上有多少客户资料,有多少”客户”信息?你走了,我们就报警说你泄露商业机密。
刘洋被”绑架”了。
他继续做了两年,直到2022年,警方开展”断卡行动”,刘洋因为名下有多张银行卡涉及诈骗案件,被约谈。
那次约谈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约谈他的,是一位叫周岚的女警官。
周岚没有一上来就骂他、训他。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:
“你有孩子吗?”
刘洋愣了一下,说:有,一个七岁的儿子。
周岚说:你想不想让他以后在别人面前,可以抬起头说’我爸爸是个好人’?
刘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周岚继续说:你现在做的事,不是在赚钱,是在毁你自己,也在毁你儿子。
那个下午,周岚给刘洋讲了三个小时。
她讲了她办过的案子,讲了她见过的受害者,讲了一个被骗光积蓄的老人,去年冬天冻死在街头的故事。
刘洋听完后,说:警官,我想自首。
周岚说:可以。但你先听我说完。
周岚给刘洋做的,是”心理干预+法律协助+职业转介”三位一体的方案。
她联系了当地的司法局,为刘洋申请了”主动投案”的从轻处理;联系了心理医生,帮刘洋做认知行为治疗;联系了社区的就业帮扶中心,为他推荐了一份保安的工作。
刘洋后来跟我说:“我以前以为,社会只会骂我、打我、把我关起来。但我没想到,还有人愿意拉我一把。”
2023年,刘洋被判缓刑两年。
他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安保,月薪四千五。他说他每天晚上都会给孩子讲一个故事,故事的主角是一个”曾经犯错但改过自新”的人。
案例四:一个”反诈社工”的努力
王芳(化名),女,29岁,浙江杭州人。
她是一名”反诈社工”,专门帮助那些深陷诈骗行业、想要退出的人。
她的第一个服务对象,是一个18岁的女孩,叫小悦。
小悦是被人骗到缅北的,后来她逃了出来,但已经在诈骗园区待了8个月。她骗了17个人,金额超过50万。
小悦找到王芳的时候,整个人是麻木的。她说:我不觉得我做错了,我只是想赚钱。
王芳没有反驳她。她问小悦:你赚到的钱,花在哪里了?
小悦说:寄回家了。我爸妈盖了一栋新房子。
王芳说:那你觉得,那些被你骗的人,他们现在是什么感觉?
小悦沉默了很久。
王芳的做法,是”共情式引导”。
她不急着让小悦”认罪”,而是先让小悦理解:那些受害者,也是普通人。
她给小悦看了一些受害者的记录——一个单亲妈妈,被骗了20万后,孩子的学费交不上了;一个退休教师,被骗了养老钱后,整夜失眠,差点轻生。
小悦看完这些,哭了。
她说:我不知道他们这么惨。
王芳说:现在知道了,你想怎么做?
小悦说:我想把他们骗的钱还回去。
王芳说:还回去需要时间,但你现在可以做一件事——帮助更多的人,不要走上你的老路。
后来,小悦成了王芳的同事。
她开始在社区做”反诈宣讲”,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年轻人:那些高薪招聘、包机票包食宿的工作,很可能是陷阱。
她说:“我以前觉得,骗人没什么,因为那些人都’笨’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骗人就是杀人。”
五、社会需要构建的”三道防线”
第一道防线:预防——让”第一笔钱”挣不到
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走进诈骗行业?
核心原因是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出路。
2022年,中国青年平均失业率在20%以上,尤其是在三四线城市和农村地区,”找不到体面工作”的年轻人,比想象中多得多。
诈骗公司抓住的,正是这部分人的痛点。
他们开的条件很诱人:月薪过万、包食宿、不用学历、不用经验、甚至包机票。
对一个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来说,这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。
预防的第一步,是让这道”光”消失。
怎么做?
一是加强招聘监管。 2023年,国务院出台了《网络招聘服务管理规定》,要求平台对招聘信息进行严格审核。但实际执行中,很多小平台仍然是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。
二是普及反诈教育。 很多年轻人不是不知道诈骗,而是不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骗去诈骗。 他们以为”诈骗”就是网上发个广告,不知道真正的诈骗组织有多严密、多危险。
三是提供就业帮扶。 这是最根本的。一个有稳定工作的人,不会去碰诈骗。
杭州已经有一些社区在做这件事:为有犯罪前科的人提供职业技能培训,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。
第二道防线:干预——在”悬崖边”拉住他们
刘洋、小悦、陈建国,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。
他们是在某个节点上,被推向了深渊。
如果在他们第一次骗钱的时候,有人拉住他们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这就是”干预”的重要性。
现实中有哪些干预机制?
警方的”预警劝阻”机制:当一个人频繁开卡、频繁转账,警方会介入,了解情况,必要时进行心理干预。
社区社工的”个案管理”:对高风险人群(如失业青年、有犯罪前科者)进行定期回访,提供帮助。
家庭的”情感支持”:很多诈骗犯的家庭,其实是”缺位”的。父母常年在外打工,孩子由老人带大。他们走上诈骗道路,部分原因是渴望被认可、渴望赚钱证明自己。
如果家庭能多一点关注,也许很多人就不会走到那一步。
第三道防线:回归——让他们”有路可走”
这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环。
一个人从诈骗行业退出来,面临的最大问题,不是”要不要改”,而是“改了之后,怎么活?”
很多诈骗犯被判刑、被罚款,出来后找不到工作,家人也不原谅他,他唯一能想到的”路”,就是——继续骗。
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生存问题。
所以,社会需要做的,是给这些人一条体面的、可持续的路。
刘洋的故事告诉我们,这条路是存在的:
- 司法局帮他申请了从轻处理
- 心理医生帮他做了认知重构
- 就业中心帮他找到了工作
- 他的家人,最终也原谅了他
但这不是每个诈骗犯都能得到的待遇。
六、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:受害者也可能成为加害者
这是整个话题中最令人心痛的部分。
2021年,安徽警方破获一起”帮信罪”案件。案件中,有12个嫌疑人,他们的年龄都在18到25岁之间。
审讯时,一个23岁的男孩说:我是在网上看到”刷单兼职”的广告,去做的。我以为我只是帮商家刷信誉,没想到那是诈骗。
警察问他: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吗?
男孩说:知道。但我当时真的很穷,我弟弟还在上学,我需要钱。
他不是诈骗团伙的核心成员,他只是无数”底层打工者”中的一个。
他骗了30多个人,总金额20多万。他自己也是”被利用”的。
这种人,该不该被原谅?
我的答案是:该。
因为他不是主犯,他是被诈骗产业链的”上游”诱骗的”下游”。他既可能是诈骗的受害者,也可能是诈骗的加害者。
社会需要看到的,是整条产业链的复杂性,而不是简单地贴上”坏人”的标签。
七、我们能做什么?
作为普通人,我们可能无法直接帮助那些深陷诈骗行业的人,但我们可以做几件事:
1. 不歧视
当他们走出来、想重新开始的时候,不要把他们当成”骗子”。
一个被歧视的人,是不会真正改过自新的。
2. 不冷漠
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突然”暴富”,或者开始频繁借钱、频繁换工作,可以善意地提醒他:你确定这是正当的收入吗?
3. 不沉默
如果你发现有人在从事诈骗活动,不要视而不见。可以拨打110,或者通过国家反诈中心的APP举报。
你的举报,可能救了一个人,也可能救了一个家庭。
最后
李强出狱那天,我去看守所外等他。
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走出来的时候,脚步有些踉跄,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现在在工地干活,一天两百。”他说,”不多,但很踏实。”
我问:还会回去吗?
他说:不会了。我怕。
我问他怕什么。
他说:我怕我再赚快钱,我怕我再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。
那一刻,我知道,他真正戒断的不是”诈骗”,而是”贪婪”。
贪,是万恶之源。戒贪,比戒赌难,比戒毒更难。
但社会能做的,是让戒贪的人,不必一个人走。
让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,能看见光。
让那些已经走出黑暗的人,不必再回头看。
这,才是”帮他们走出来”的真正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