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来电是一位姓张的大姐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疲惫。她说:“老师,我儿子骗了邻居八十万,现在人被拘留了,但我觉得他不是坏,他就是停不下来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核心。很多人以为诈骗犯都是冷血、精明、毫无感情的“高智商罪犯”,但在临床心理学和社会工作的真实案例中,有一类人被称为“诈骗成瘾者”或“病理性赌博/欺诈倾向者”。他们往往伴随着深层的心理扭曲、冲动控制障碍,甚至是一种类似赌徒的病理机制。
对于他们的家属来说,痛苦是双重的:一方面要面对法律后果和社会舆论的压力,另一方面还要承受“亲人怎么了”的绝望与困惑。
这篇文章,我想从一个过来人的视角,把这条从“绝望求助”到“心理干预”再到“社会回归”的路,细细地拆开来讲清楚。这不是教科书式的说教,而是真实世界里,那些走通这条路的人是如何做到的。
一、 第一步:认清现实,不是“犯错”,是“成瘾”
张大姐当初最大的误区,就是觉得儿子是“一时糊涂”。她到处托关系想捞人,想补钱,想大事化小。但我在咨询中反复告诉家属:如果你不把“成瘾”这个概念立住,后面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。
1.1 诈骗成瘾的心理机制是什么?
我们需要先打破一个刻板印象:诈骗不是为了生存,而是为了那种“操控感”和“赢的感觉”。
这在心理学上可以拆解为三个层级:
- 多巴胺奖赏回路异常:和赌博成瘾一样,诈骗成功后的快感会刺激大脑释放大量多巴胺。对于成瘾者来说,这不只是一次犯罪,而是一种“高潮”。每一次得手,阈值就在升高,他们需要通过更大金额、更复杂的骗局来获得同样的刺激。
- 认知扭曲与合理化:成瘾者的大脑有一套完整的“自我保护谎言”。比如:“我借的是钱,我会还的”、“是富人本来就有钱,拿一点无所谓”、“我只是聪明,是他们太蠢”。这种扭曲让他们在面对受害者时,几乎没有愧疚感。
- 冲动控制障碍:前额叶皮层(负责决策和抑制冲动的区域)功能减弱。他们明知道后果严重,但在那一瞬间,那种“我要下手”的冲动压倒了所有理性思考。
给家属的建议: 你要接受一个事实——你的亲人可能患有一种心理障碍,就像抑郁症或双相情感障碍一样,这是一种“病”,需要治疗,而不仅仅是惩罚。但这绝不意味着原谅他的行为,而是为了更精准地解决问题。
二、 家属的困境:如何正确介入?
回到张大姐的案例。在她儿子被拘留初期,她几乎崩溃。她问我:“我是不是该去自首替他顶罪?”
我说:“大姐,您顶不了。而且您这样做,是在溺爱他,也是在毁灭自己。”
2.1 家属最容易犯的四个错误
我在处理类似案例时,见过太多家属踩坑:
| 错误行为 | 后果 | 正确做法 |
|---|---|---|
| 无底线买单 | 帮他还债、补钱,让他觉得“闯祸有人兜底”,成瘾行为继续 | 坚决不代偿债务,让他承担法律和经济责任 |
| 否认问题 | 对外说是“误会”、“被陷害”,对内隐瞒病情 | 承认问题,寻求专业心理评估 |
| 情感勒索 | “我为你操碎了心”、“你这样对得起我吗” | 设立边界,表达关心但不被情绪绑架 |
| 盲目求情 | 找关系、打点,试图减轻刑罚 | 配合司法程序,争取从轻情节,但尊重法律判决 |
2.2 家属的自我救赎
这一步至关重要,但我发现90%的家属忽略了。
张大姐在坚持了三个月的心理咨询后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她救不了儿子,除非她自己先站起来。
我给她布置了一个“作业”:
- 停止探监时的哭诉:每次探监,只谈两件事:一是让他好好接受改造,二是告诉他“家里人都很好,不用挂念,但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”。
- 加入家属支持小组:她在一个线上社区里认识了其他被骗子女的家长。大家互换信息,分享心理调适经验。这种“我不是一个人”的感觉,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关键。
- 经济切割:明确告诉儿子,家里不会替他偿还任何非法律强制的债务。这是为了让他知道,后果是真实的。
三、 司法与社会衔接:不仅仅是坐牢
当涉案人员进入司法程序,这其实是介入心理干预的最佳窗口期。
3.1 强制矫治与自愿评估
在很多国家和地区,对于非暴力型诈骗犯,尤其是涉及成瘾行为的,法院可以责令接受心理矫治。
- 认罪认罚从宽制度:在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时,律师和家属可以提出心理评估申请。如果评估显示当事人有严重的冲动控制障碍或成瘾问题,可以在量刑建议中提出适用缓刑或社区矫正的可能性,前提是当事人同意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。
- 监狱内的心理干预:在服刑期间,应要求监狱方提供认知行为疗法(CBT)等心理服务。张大姐通过律师,定期向监狱提交儿子在入狱后的表现报告,并申请额外的心理辅导资源。
3.2 社区支持系统:社工介入
出狱后的前六个月,是再犯罪率最高的时期。这时候,社区工作者(社工)的介入比家人更客观、更有效。
- 个案管理:社工为诈骗成瘾者建立档案,定期回访,监测其行为异常。
- 职业培训与安置:很多诈骗成瘾者之所以回归老路,是因为缺乏合法的收入来源和成就感。社工可以帮助他们链接职业技能培训资源,比如IT支持、销售助理等需要人际互动但受监管的工作。
- 同伴支持:让曾经成功戒除诈骗行为的人(经过严格筛选和培训)成为“同伴辅导员”,分享自己的经历。这种“我也曾那样,但我走出来了”的力量,有时比专家的话更管用。
四、 核心干预:认知行为疗法(CBT)如何具体操作?
这是文章的硬核部分。很多家属问:“心理干预到底在干什么?是聊天吗?”
不是聊天,是重塑大脑。针对诈骗成瘾者,我们主要采用认知行为疗法(CBT)结合动机访谈(MI)。
4.1 CBT的三个阶段
阶段一:识别触发点(Triggers)
成瘾者往往在特定情绪或情境下产生诈骗冲动。我们需要帮他们画出一张“地图”。
练习示例:ABC记录表
| 事件 (Activating Event) | 信念/想法 (Belief) | 后果 (Consequence) |
|---|---|---|
| 工作被老板批评,觉得没钱面子丢 | “我需要钱才能让人看得起,骗几个客户很快” | 焦虑,寻找下一个目标 |
| 看到朋友圈别人晒豪车 | “我也可以,我比他们聪明” | 冲动,设计新的骗局 |
| 独处,感到空虚无聊 | “找点乐子,玩把大的” | 实施诈骗行为 |
给家属的话: 帮助亲人记录这些表格,不是为了指责,而是为了找到规律。当看到“被批评”和“诈骗冲动”高度相关时,干预就有了抓手。
阶段二:挑战认知扭曲
这是最艰难的部分。成瘾者的大脑里有很多“自动导航”的错误想法。
常见扭曲及反驳示例:
扭曲想法:“我没骗任何人,我只是把借来的钱还了,没有损失。”
CBT反驳:“借用未经同意的钱,本质上是盗窃。而且,如果你无法归还,受害者的损失是真实的。你的‘合理化’是在逃避责任。”
扭曲想法:“我只是技术好,不是坏人。坏人不会这么聪明。”
CBT反驳:“聪明是工具,用在伤害他人上就是罪恶。医生用医术救人,诈骗犯用医术骗人,工具无罪,但使用者有责任。”
阶段三:行为替代与技能训练
光知道错了没用,还得有新行为。
- 延迟技术:当冲动来临时,强迫自己等待15分钟。在这15分钟内,做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(如深蹲、背诵乘法表)。研究发现,强烈冲动通常只能维持很短时间,熬过去就好了。
- 坦诚练习:要求成瘾者在每次产生诈骗念头时,向一位“监督人”(可以是家属或社工)坦白。公开秘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抑制力量。
- 替代性成就感获取:诈骗成瘾者追求的是“快速赢”。我们需要帮他们找到合法的、类似的“赢”的感觉。比如竞技类游戏(严格限时)、拳击、或者短期的销售挑战任务。
4.2 动机访谈(MI):如何让他们自己想改?
很多成瘾者是被迫来的,他们内心充满抵触。MI技术不 confront(对抗),而是Rolling with Resistance(顺势而为)。
错误示范: “你必须改!再骗就完了!”(对抗,引发防御)
MI示范: “听起来你现在很纠结。一方面,你享受那种掌控局面、拿到钱的快感;另一方面,你又担心坐牢,担心家人失望。如果让你选一个明天就能做到的小改变,你觉得会是什么?”
这种问法,把改变的责任交还给当事人,而不是强加给他。
五、 一个真实的矫正案例:小李的故事
为了让大家更有体感,我讲讲小李(化名)的故事。他不是张大姐那种典型的“赌徒式”诈骗,而是“庞氏骗局式”的社交工程诈骗。
小李,32岁,大专学历,口才极好。他通过微信群卖“内部理财渠道”,骗取了身边亲友近200万。案发时,他正在策划下一个更大的局。
5.1 干预前的状态
小李在看守所里,依然洋洋得意,认为自己是“被时代抛弃的天才”,对受害者毫无歉意,只对“没算好风险”感到后悔。他的父母想放弃他,觉得他不是人。
5.2 关键转折:受害者影响陈述(VIS)
在心理干预中,我们引入了一项重要程序:受害者影响陈述。
这不是让受害者来骂他,而是让受害者讲述这个故事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什么具体影响。
一位受害的老奶奶,没有哭,只是平静地说:“小李啊,我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都给你了。我现在连买药的钱都要去公园捡瓶子。我不是恨你,我是怕你,我怕我以后再也睡不着觉,怕我孙女问我钱去哪了,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小李在录音棚里,听着这段录音,第一次哭了。他以前只把受害者当成“猎物”、“数字”、“NPC”。这一刻,他看到了人。
这是认知重构的关键时刻:从“我对付的是敌人”转变为“我伤害的是活生生的人”。
5.3 矫正期的具体计划
出狱后,小李进入了为期两年的社区矫正计划:
- 每周一次CBT治疗:重点处理“冲动”和“合理化”思维。治疗师发现,小李的诈骗冲动往往源于自卑,他需要通过骗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治疗中加入了自尊构建模块。
- 强制财务监管:小李的所有银行账户由社工和家长共同监管,大额支出需三人签字。他每个月的工资直接用于还债,不留零花钱。
- 职业重建:经过评估,小李不适合从事金融、销售等高风险岗位。社工帮他联系了一家做售后客服的工作。这个工作需要耐心和倾听,但不涉及资金往来。他在工作中找到了新的成就感——帮客户解决实际问题。
- 家庭治疗:小李的父亲以前对他要么溺爱要么暴怒。家庭治疗让父子俩学会如何建立健康的边界。父亲学会了“信任需要 earned(赢得)”,小李学会了“责任是独立的前提”。
5.4 现在的状态
两年后,小李的债务还了三分之一。他依然不富裕,但他开始写文章,反思自己的诈骗经历,用于公益普法。他说:“我现在最大的快感,不是骗到别人,而是帮助别人不被骗。这种‘赢’,是干净的。”
六、 给读者的几点真心话
写到这里,我想跳出专家的角色,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,说几句心里话。
1. 不要神化诈骗犯,也不要妖魔化他们。 他们是人,是有缺陷的人。承认他们的复杂性,才能找到有效的干预点。
2. 警惕“拯救者情结”。 很多家属,尤其是母亲,潜意识里觉得“只有我能救他”。这是危险的。你必须承认,你救不了他,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。你的角色是支持者、监督者,而不是替罪羊。
3.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 诈骗成瘾的矫正,没有捷径。可能需要三年、五年,甚至更久。期间会有反复,会有复发。家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心理承受能力。如果你撑不住了,请先照顾好自己。
4. 社会需要更多的包容与监督。 我们常说“严惩诈骗”,但严惩之后呢?如果出狱后无路可走,没有心理支持,他们大概率会重回老路。建立一个“司法-心理-社区-家庭”四位一体的支持系统,才是根本之道。
结语:从深渊到岸边的路,是人走出来的
回到文章开头的张大姐。
三年后的今天,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她儿子(已服刑完毕,正在社区矫正期)在厨房里给她煮面。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菜,阳光正好。
她在微信里说:“老师,以前我觉得他是个罪人,我是个丢脸的母亲。现在我觉得,我们是在废墟上重建家园。虽然很难,但每一天都在变好。”
诈骗成瘾者的矫正,不仅仅是对行为的约束,更是对人性的重塑。它需要法律的刚性,需要心理学的柔性,更需要社会的温度。
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正身处其中,请记住:绝望不是终点,承认问题并寻求专业帮助,才是改变的起点。
这条路不好走,但有人已经走过了,并且走了很远。你也可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