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邱园棕榈温室到后院玫瑰园 维多利亚时代园艺艺术如何影响今天的花园设计
你知道吗,今天你走进任何一座植物园或者自家小花园时,其实都在和150多年前的维多利亚时代对话。那种对植物的痴迷、对异国风情的向往、对美的极致追求,早就刻进了现代园艺设计的基因里。
先带你回到1848年的伦敦,看看邱园那栋让人屏息的棕榈温室。
铁与玻璃的奇迹:邱园棕榈温室是怎么来的
现在的年轻人去邱园打卡,第一件事就是拍棕榈温室那张经典的拱形内部照片——阳光透过扇形铁架洒下来,椰子树、棕榈、热带蕨类交织成一片绿得发亮的丛林。但在维多利亚时代,这可不是一般的温室,它是整个大英帝国植物探索野心的具象化。
那栋建筑由Decimus Burton设计骨架,Richard Turner负责铸造那些复杂的铸铁构件。整个温室长105米,中央拱顶高18米,用了超过3000块玻璃窗。1848年落成时,它被称为”世界上最美的建筑之一”。
为什么建造这么个东西?
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处于工业革命和殖民扩张的巅峰。大英帝国的植物学家们四处航行,从巴西、南非、澳大利亚、东南亚带回各种奇花异草。但这些植物没法在伦敦的气候里活下来,于是”植物热房”(Palm House)应运而生——它是一个展示柜,也是一个实验场,更是一个帝国权力的象征。
你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:伦敦的上流社会穿着礼服、戴着礼帽走进这座玻璃宫殿,看着那些从未在欧洲出现过的植物——巨型睡莲、食虫植物、兰花、苏铁——就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
这种”异域植物崇拜”直接催生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园艺文化,也奠定了现代温室设计的范式。
玫瑰的革命:维多利亚时代如何重塑了花园的主角
如果说棕榈温室代表了维多利亚园艺的宏大叙事,那玫瑰则代表了它在大众层面的渗透。
在18世纪之前,欧洲花园里的玫瑰品种主要是”老式玫瑰”(Old Garden Roses),比如大马士革玫瑰、百叶玫瑰、中国玫瑰。它们的共同特点是:花期短(大多只在夏季开一次),香气偏淡,花型简单。
转折点发生在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——中国玫瑰和突厥玫瑰被引入欧洲。中国玫瑰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几乎可以四季重复开花(repeat flowering),而欧洲本土玫瑰一年只开一次。当这两类玫瑰杂交后,一种全新的玫瑰类型诞生了:茶玫瑰(Tea Roses)。
1830年代到1890年代,英国培育出了几百个新玫瑰品种。月季(Rosa chinensis)的基因像一颗种子,在欧洲土壤里发芽,长出了现在我们所熟悉的月季花园。
维多利亚时代的玫瑰热潮有几个关键特征:
第一,月季成了中产阶级家庭的身份标志。 一个花园里如果没有精心培育的玫瑰,就不算有品位。玫瑰丛需要定期修剪、施肥、防寒,这需要时间和金钱——而中产阶级正在崛起,他们需要一种方式来展示自己的新地位。
第二,玫瑰展览(Rose Shows)成为社交盛事。 每个小镇都有月季协会,每年举办月季评比,获奖者的照片会出现在报纸上。这种竞争文化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园艺展览模式。
第三,月季育种推动了园艺科学的进步。 培育者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授粉、记录亲本、追踪性状遗传。这种做法比孟德尔的豌豆实验更晚,但月季育种家们通过实践积累了大量植物遗传学的经验。
今天你看到的月季花园、切花月季、灌木月季——它们的家谱都可以追溯到维多利亚时代。
从规则式花园到自由式花园:设计哲学的转变
维多利亚时代的花园设计其实经历了两个阶段的演变,而且这两个阶段都对今天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早期:规则式花境(Formal Garden)
早期的维多利亚花园深受法国和意大利文艺复兴园林的影响,讲究对称、几何、修剪整齐。绿篱被剪成各种形状,花坛呈现图案化的设计,植物按照颜色分类摆放,形成一块块”色块”(Carpet Bedding)。
邱园早期的规划就是这种风格的代表。植物按照地理分布或分类系统排列,走道笔直,视野开阔。这种设计的核心逻辑是:人站在中心位置,俯瞰整个花园的图案。它是一种控制自然的表达方式——自然被整理、被归类、被展示。
晚期:自然式花境(Mixed Border)
到了维多利亚晚期,审美开始转向。人们厌倦了那种像地毯一样的花坛,开始追求更自然、更有层次感的花园。这个转变的关键人物是William Robinson,他在1870年出版了《wild garden》一书,主张花园应该模拟自然的植物生长方式,用多年生草本、球根花卉和灌木混植,而不是每年都换一年生花卉。
另一位重要人物是Germinal Maw,他推广的”花境”设计让不同高度的植物从前景到背景自然过渡。
这种自然式的理念直接影响了20世纪的园艺设计。英国现代著名园艺设计师Piet Oudolf,他那种野花般自然飘逸的花境风格,追根溯源,可以一直追溯到William Robinson对维多利亚晚期自然式花园的倡导。
温室文化:从帝国宫殿到现代家庭阳台
维多利亚时代的温室文化留下了一个持久的遗产——那就是”室内养植物”这个概念。
在19世纪,温室是富豪的专利。但到了维多利亚中后期,随着铸铁技术的进步和玻璃价格的下降,“园丁小屋温室”(Cottage Glass)开始进入中产阶级的后院。一个两层的铸铁框架温室,配上推拉窗和简单的供暖系统,就能在伦敦阴冷的冬天里维持一个热带小环境。
很多中产家庭开始养天竺葵、秋海棠、仙客来、 orchid(兰花在1840年代引发了第一次”兰花狂热”)——这些室内观叶观花植物的习惯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现在的你,在公寓阳台上摆几盆绿植,或者在客厅里养一盆龟背竹,这种行为模式本身就是维多利亚温室文化的平民化延续。只不过当年的绅士淑女们穿着正式服装去温室喝茶,现在的年轻人用手机App提醒浇水而已。
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温室作为微型气候控制器的概念。现代植物工厂、垂直农场、智能家居环境控制系统——这些今天的前沿技术,其核心逻辑”在封闭空间内模拟适宜植物生长的环境”,正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温室文化中演变而来。
植物探险家们的遗产:我们今天种的这些花,原来都有故事
维多利亚时代还有一个重要的园艺遗产:全球植物采集网络。
大英帝国派遣植物猎人(Plant Hunters)前往世界各地收集新物种。这些人的故事本身就够写好几本书:
罗伯特·福琼(Robert Fortune)被派往中国, disguised as a Chinese merchant,偷走了大量 tea plants 的种苗和茶树种植技术,直接导致了印度阿萨姆茶产业的建立。他从中国带回了 thousands of plant specimens,其中包括著名的福琼梅花(Chimonanthus fragrans ‘Fortunei’)。
奥古斯塔斯·史密斯(Augustus Smith)在巴西采集了无数热带植物,包括他命名的一种著名的凤梨科植物。
弗兰克·墨菲(Frank Murphy)在东南亚采集了多种猪笼草和兰花。
这些植物被运回英国后,在邱园、 kew、以及私人花园中驯化繁殖。许多我们今天熟悉的花卉,比如杜鹃花的大量品种、山茶花的观赏种、兰花的园艺种、大丽花、天竺葵的园艺品种——它们最初的驯化和商业化推广,都发生在维多利亚时代。
换句话说,你现在花园里那些看起来”理所当然”的花,很多都是维多利亚时代植物探险家和育种家的成果。
园艺作为一种生活方式:维多利亚精神如何活在今天
维多利亚时代的园艺不仅仅是关于种花,它是一种生活方式、一种审美哲学、一种社会伦理。
当时的园艺书籍——比如《The Gardeners’ Chronicle》、William Robinson的著作、还有各种月季栽培手册——传递的是一种价值观:耐心、细致、对自然的尊重、对美的追求、对知识的渴望。
这种价值观在今天的花园文化中依然可见:
社区花园运动:英国现在有成千上万的社区花园(Community Gardens),居民共同打理一块公共绿地。这种”邻里园艺”的传统,其实可以追溯到维多利亚时代中产阶级推广的”园艺道德”——他们认为参与园艺活动可以让工人阶级变得更有纪律、更健康、更有道德。虽然那个出发点带有阶级偏见,但这种”园艺改善人生”的理念被保留了下来。
园艺治愈:现代园艺疗法(Horticultural Therapy)的根源,也可以追溯到维多利亚时代对园艺身心健康益处的认知。当时的人们就认为,接触植物、照料生命,能够带来内心的平静。
可持续园艺:虽然”可持续”这个词是后来才有的,但维多利亚时代的园艺实践中有很多值得今天学习的元素——比如堆肥、轮作、雨水收集、利用本地植物——这些都是那个时代实践经验的一部分。
一个小插曲:为什么玫瑰比别的花更适合后院?
聊到这里,可能你会问:那为什么后院花园里最常见的是玫瑰,而不是棕榈或者兰花?
这个问题本身就揭示了维多利亚时代园艺影响的一个核心机制——可及性(Accessibility)。
棕榈温室需要巨大的空间、专业的供暖系统、热带气候的模拟环境。兰花需要精确的湿度和温度控制。但月季不一样——它相对耐旱、耐寒(不同品种适应性不同)、花期长、观赏价值高、繁殖简单。
维多利亚时代的园艺推广者非常聪明,他们设计了一整套”从入门到精通”的植物选择策略:
- 入门级:天竺葵、三色堇、万寿菊(便宜、好养)
- 进阶级:月季、绣球、耧斗菜(需要一定技巧)
- 专家级:兰花、食虫植物、温室物种(需要专业设备)
这种分级体系在今天依然有效。当你去园艺中心买植物,那种”新手推荐”的标签,其实就是维多利亚时代植物推介策略的现代版本。
从邱园到你的后院:一条跨越180年的设计脉络
如果我们把这条脉络画出来,它会是这样:
邱园棕榈温室(1848年)→ 展示了植物的可能性,树立了园艺的”殿堂”标准 月季育种热潮(1830-1890年代)→ 让园艺走向大众,玫瑰成为家庭花园的主角 花境设计革命(1870年代)→ 从规则走向自然,影响了现代花境设计 温室平民化(19世纪中后期)→ 让室内园艺进入普通家庭 植物采集全球化(整个维多利亚时代)→ 丰富了今天的植物选择
180年后,当我们走进现代城市的植物园,或者站在自家后院修剪一株月季,我们其实都站在这条长长的设计脉络上。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用他们的热情、技术、财富和野心,种下了我们今天花园的根基。
那个时代的园艺爱好者们一定没想到,150多年后,一个生活在城市公寓的年轻人,会在网上买几盆苔草和玉簪,在一个小露台上摆出属于自己的”花境”。但他们会说:这跟我们当年的梦想,没什么两样。
